上午8点的阳光已经足够炙烤云岭乡所在的整个山谷了。丈夫出车去了丽江,尼玛拉木为放假在家的儿子煮了早饭。她并不常做饭,“他厨艺好,都是他做,女人们很羡慕我,说他是尼玛拉木的媳妇。”她的眼里有些小女孩儿的得意。但她想为儿子多做一顿。儿子明年就要去县城寄宿读书,“那么小的孩子”,只因乡里小学要给并到40公里外的县里。她热好昨夜的冷饭,端进内屋,儿子目不转睛看着电脑里的《七龙珠》,没有理会她。那是台二手电脑,去年从熟人那里买的,同时就通了网线,“这里的生活和外界没有太大区别了。”她笑笑。
这是一栋两层小楼房,带着小院,有台双缸洗衣机。打她还没来时,屋檐那头就种着苹果树,这是邮政所盛夏的果实。尼玛拉木和同事拉追的家也在这儿,起居,工作,带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。

自从上个月老所长桑称去世后,这儿没了所长。拉木和同事,各司其职,她负责整理每日邮件信息,拉木则负责派送。这几年,拉木成了“劳模”、“道德模范”后,外出的机会越来越多,“那时就剩下拉追一个人挑大梁了。她还有一个3岁的女儿要带……”拉木有些不好意思。刚刚,她为一对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办理了取包裹手续。包裹内,是一双通过电视购物购买的皮鞋。姑娘拆开,脸上洋溢着欢喜。“这两年,大家有了电话,平信越来越少,邮包越来越重,大家都流行起了网上购物,衣服裤子、化妆品、电磁炉……山里的世界真的一点都不比外面差。”她很满意这种变化。每一次出发前,她都要认真地按区域捆扎好邮件,防止中途遗失。山区,天气多变,忽晴忽雨,她还要带上三块塑料布。“不丢掉、不撕掉、不打湿”,是老所长第一天就教给她的三大原则。

单调与枯燥
这次要去的红坡村,是从云岭乡政府的背后出发,先爬上一个将近90度的大山坡,再徒步三小时才能到达。路面极其狭窄,只有零星带刺石竹目植物,泥土风化严重,几近秃山,每一脚踩下去,都有落石不断,雨天里常有泥石流的危险。红坡村,海拔4000多米。在没有通车的日子,平时投递2个村庄后,再沿着羊肠小道直插只有1900米海拔的澜沧江河谷,顺着河谷走13公里,过溜索到对岸的3个村子,来回行走五十多公里,要两天时间。前方总是山路阻隔,山峦叠嶂,看起来近在咫尺,走起路来却遥遥无期,“从这边看对面的村子,就是一瞬间,但绕来绕去,要走一天。”直至村里人炸了山,通了路。拉木的丈夫有一辆面包车,在不拉货和拉客的日子,丈夫心疼她,就充当了免费司机,送她送邮,一天就可来回。不少村里还修起了桥,溜索越来越成为拉木的回忆。
山与山之间,有山涧不断,她不停遇到它们。她快速地穿过两根木头搭建的“木桥”。雨季,流量大的时候,整座“桥”其实是泡在水中的。桥下,涧流湍急,但转念想一想,跨过去,不远处,就有甘甜的泉水喝。于是,她又笑了。多数时候,大山连绵不断,荒无人烟。休息时,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,询问病重的父亲在香格里拉医院的情况。“都是哥哥嫂嫂在照顾他,这么多年,我总是没法走开。”电话挂断,她的脸上颇多踌躇。

一个人送邮,那么多年,她也感觉单调与枯燥。大山沉默,她也沉默。“秋冬交际,山变秃了,没了颜色,心里也会莫名地难过……不见了孔雀一般的山鸡,横冲直撞的山猫与麻雀。”她不能理解春夏秋冬的时令节奏,只因这变化让她孤单。她喜欢五彩缤纷,就像手上戴着藏族人嫁娶时欢乐的黄金紫宝石戒指,脖子上挂着纯白珍珠项链。偶尔,她会唱歌给自己解闷,“青藏高原。还有流行歌曲。听着听着就学会了,从不知道叫什么。”她唱给我听,又觉得唱得不好,有些羞赧。
快要抵达红坡村,天空飘起小雨。她找到一块林阴处的大石头,坐下,再次确认用塑料布将邮件包裹严实。旁边有不少果树,她随手在路边摘了一颗酸涩的梨子充饥,一只独行的驴子正好在她身后低头吃草。“我们山里人,都把羊、牛、马、骡子……套上铜铃,清晨,任由它们沿山路食草和吃浆果;晚间,它们会认得家里的路自己回来。它们很聪明,懂得避开落石与车辆。有时,听到铃铛声,心里也就不那么寂寞了,知道离村子也就更近了……”假如一个村民在村头这端见到了拉木,村尾那端的人便也知道了。消息在村里总是流动得很快。阿爷阿妈,还有那些留守在家的女人孩子们,会远远迎出来,询问有无自家的邮件——他们的家庭,大多有年轻人在外地打工。村里人对拉木很有好感,拉木就像他们的亲人。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吃饭的人不断,或是喝杯热腾腾的酥油茶。但她常常会说:邮件还没送完呢!而后,别人也就不便多留。
不知名的老阿妈是挽留她其中的一位。老阿妈的儿子从9岁开始就寄宿读书,一直念到大学,十年前在省城昆明安定了下来,有了工作后,每月固定有一封家书到来。老阿妈不识字,拉木就念给老阿妈听。老阿妈给拉木讲用手给儿子暖脚的故事。开心时,就跟着老阿妈一起大笑,想念时,跟着老阿妈一起落泪。拉木惦念着8岁大儿子,虽然被拜托给了妈妈,“但他今天肯定很想我。”
有了手机,工作就更轻松,也更精确了。可以打电话给不在家的人,询问他们何时回来,如果不能回来应该怎么办。男人们做着木工活,女人们在田野里摘玉米,还有上雪山挖虫草采松茸的一家老小,有时,村主任也不在家……她要走的送邮之路往往比纸上的那个地址更远。“通信费都得自己承担”,她一如常人,会抱怨。送邮之路,总是在奔走,总是在等待。“烟嘴”包裹单的主人,就在半山腰务农。允诺半小时就下来。等待的时间里,她会陷入捂头沉思,这时,总有村里的同龄妇女走过来拉家长,孩子们跑过来,只是围着打转,她就突然开心起来。
遇上不熟悉或重名的情况,有时也会手忙脚乱。无数个藏族“扎西”,松散居住的藏族村民,她就在热心的卡车司机或打招呼的人嘴里,查明邮件的真正主人。她是邮差,但红衣才是她的标志。满山绿野,当村民见到红色信号不再游动,便会意识到她有危险,她曾经就这样被村民及时上山给救了下来。

多大的危险?据说,前不久,一个来这里拍纪录片的韩国女孩,就给落石砸伤了脸,毁了容。第一次上邮路,是老所长亲自带她走的。一路上,他不停提醒她如何躲过落石,怎么避过山风。“遇到落石,一定要抓住机会快速跑过去。而山风,就缓一缓。”一次,她也被砸中,流血不止,就随手抓了把细土巴撒在伤口上,却没想到大自然的神奇功效,血给止住了。
至于那第一次溜索。“溜索工具很简单,就只是一个带钩的滑轮加上一根打结的麻绳。溜索时,女人的头发要挽起来,曾经有藏族姑娘的长发被绞进滑轮,整块头皮被扯下……”她心里特别害怕,弟弟16岁的时候曾掉进澜沧江淹死,一个老投递员十多年前也牺牲在这段江里。“我紧张得要命,腿像不听使唤一样,直发抖。老所长见我不出声,就溜给我看,非常熟练地挂好钩子,嗖一下,像‘飞机’一样就过去了。我终于试了试,想着老所长说的要领,一遍一遍鼓励自己,拉木你能行。”她过去了,真相是被老所长用力推出去的,她大笑。“人们常说,过溜索时,人的命只有五寸长,风声在耳边轰轰响,身下滚滚江水好像溅到了身上……我没控制好速度,还是把腿给磕破了。”“有一次,和丈夫儿子凌晨两三点开车出发,大石头突然就从上面滚下来,把副驾驶的玻璃砸碎了。”后来,即便送邮时间再长,她也忍住思念,不带上儿子了。

初中毕业后的拉木去了昆明读了旅游学校,“学校是假的,半年后,被停办了。”她当过宾馆服务员,最后还是回到父母身边。尼玛,在藏语里是“太阳”的意思。她说她出生在35年前的国庆那天,有高高的太阳。拉木,是“仙女”的意思。她从小在山上玩大,像任何一个藏族姑娘那样,没那么多期望,也没那么多心事。在家里务农,得知老所长要挑一名邮递员,为了生计,她报了名。工资从最初的450元,涨到了现在2000元左右,有时会更高些。“我有订阅的任务,一年是一万八,完成的话,工资就会高些。”
问村民,这些年,有了拉木和没有拉木的区别是什么?“信可以送到手里了。”11年来,她从没耽误过一封信,没落下过一封信。“这是个会让人开心,能看见别人笑的工作,并非什么梦想。前年,有个孩子从我手里收到中央民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这是大山里最好的成绩,累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的笑。”村里人思维和城里人不一样,做事不是为了被记挂。“我们这边做完事就完事了,笑还是哭都是一天,过了就是过了。你们城里人,想明天,昨天,干嘛了,不用记在心上,太累了。我只是个送邮的。”她不喜欢听甜言蜜语,也不喜欢假话,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比山里复杂。
“我们和动物其实都是一样的。有一次,走在山路上,忽然看见前面一条大蛇带着两条小蛇,我觉得是母亲吧。她不停用尾巴急促又温柔地撩动着,用尾巴推小蛇,小蛇好像走不动了,我突然一下觉得特别好笑。”还有什么好笑的事儿?“譬如和兔子撞见了。互相吓一跳,扭头跑。”她哈哈大笑。她犹有童心,丈夫阿西布,看上去比她年轻。她会嘟嘟嘴不满意地说,不喜欢别人说她老。
这几年,她最大的改变是,变得大方,羞涩变少了,因为出去见了世面,作为“劳模”,被迫要在几千人面前发言,她学好了汉语,还被派去北京进修了课程,学了劳动法,却依旧不知道自己有公积金,她会用QQ,还给自己取了“绿在原野”的网名。5月的时候,她去了瑞士,参加“万国邮联”大会,见到了阿尔卑斯山,她觉得阿尔卑斯山也就是香格里拉,有山有水有草原有湖泊,就是美好的地方,美好没有特权。她理解事物不那么复杂。“爱嘛,就是生病的时候,阿西布会照顾我,照顾的很好。”
她觉得大山赋予她的知识刚刚好,“老所长死了当然会难过。但你望着大山,就知道生老病死是很平常的事。”在她溜索的当下,江面漂过一具尸体,“我们这里是水葬。”江的那边是红坡寺。每经过一座寺庙,虔诚的藏族信徒们总会围绕寺院转经筒,再磕头下拜,祈求平安吉祥。她是党员,却也不例外。她遵循藏族人古老的风俗。

磕头后,见到了正在打地基的喇嘛。喇嘛停了手里的活儿,签了收单,她的包又轻了一点。拆开,却是些毫无价值,令人啼笑皆非的人寿小广告。她跟着他无奈地摇头。EMS被送到另一位正在寺庙做神龛的木匠手里。他高兴地取出里面的照片,先让拉木看,那是他全家去雨崩转经的合影。那一叠照片,大概二十多张,照片里的合影者人手有份,她跟着他笑。
中秋将至,她把月饼送到了紫薇树下的老阿妈手里,老人乐开了怀,她跟着她咧开嘴。穿过一片玉米地,路口的那个年迈老阿妈等了一下午了,但没有她的信。她跟着她长长叹了口气……
见到这些人之前,她的邮路全在白马雪山和梅里雪山的峡谷地带。她要爬上4000多米接近雪线的山峰,那里寒气逼人;又要下到河谷,那里则是炙热的30。C高温,酷热难耐。刚才也许晴空万里,转眼就能大雨滂沱。长年沉闷的低气压,高原缺氧,反复在身体作了祟,她前不久刚刚渡过一个胸部手术。她有古铜色的皮肤,眼睛黑亮,但面容看起来要比35岁苍老。
每次送邮的前一天夜里,她总会担心有雨,一会儿起来看看外面,她总是睡的不怎么踏实。急件太多的时候,凌晨起身送邮是常事。入冬,气温很低,陪她上路的丈夫会脱下外套给她裹上。她想起来就很温暖。赶到村里,有时天还没亮,他们就静静坐在车里,停在村口,等天亮了再进村。在丈夫无偿被征用的邮政专用车里,总有一套被褥。怀孕9个月还在送邮路上,产后20天又走上了邮路。她却说,“都是些近的路,没什么。”
高山。
白云。
孤身行走。
酥油灯下为阿妈读家书。溜索上飞跃的身影。火塘边进入梦乡的脸。雨水里跋涉的背影……她一趟邮路要走三四天,天黑赶不到村子,就会遇上狼。借宿村民家时,79岁的阿金爷爷总会把靠近火塘最暖的位置给她。藏族的女人没有这个待遇的。这是敬重,她明白。

我也有敬重的人
她也有敬重的人。在山路上,她总会遇到另一个比她更执着的人。阿爷,70岁了,自愿地在盘山公路当扫路员。她和路过的司机们每次会给他十块钱。他每天走五公里,扫一座山,长年累月,扫掉大石头和垃圾。脑袋有点问题,总是微笑着,没结过婚,但村里人叫他“憨厚”,并不嫌弃他。
在坚硬的大山里,总有个特别融化的时刻:一个执着的人,遇到另一个执着的人,她总是会给他十块钱,他总是会递给她一盒路人给的酸奶……
鸣谢:腾讯,做香格里拉女邮差,不后悔